來源:中國少年報·未來網2025-08-20
編者的話: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
今年7月7日,在百團大戰紀念館,習近平總書記對前來參觀的青少年學生和紀念館工作人員深情地說:“廣大青少年生逢其時,要賡續紅色血脈,樹立強國有我的遠大志向,做堂堂正正、光榮自豪的中國人,勇擔民族復興的時代大任。”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偉大抗戰精神如同不滅的星火,照亮億萬少年兒童成長之路。即日起,中國少年報·未來網以“我家的抗戰先輩”為主題,推出全媒體報道,邀請抗戰英烈、英模等的后代來講述、追憶在那段崢嶸歲月中先輩們為民族獨立、人民解放拋頭顱、灑熱血,抗日救亡的英勇事跡,引領廣大少年兒童傳承弘揚偉大抗戰精神,爭做愛黨愛國、勤奮好學、全面發展的新時代好少年。
“我的父親是井岡山腳下走出來的一個放牛娃、小裁縫,一生參加過一千三百多次戰斗,六次負傷。他沒有上過學堂,卻寫了64年的日記,寫了四本書,他是一個自學成材的紅軍軍旅作家……”在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前夕,開國少將父親之女蕭南溪女士在接受中國少年報·未來網記者采訪時,向記者歷數著父親的英勇事跡。

蕭鋒將軍出生于1916年,江西省泰和縣人,1927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同年9月參加贛南萬安農民暴動。1928年參加中國工農紅軍,1930年由團轉入中國共產黨。歷任泰和紫瑤山游擊隊一小隊隊長,東固縣游擊隊中隊長,泰和獨立團團長,紅軍總政治部組織部干事,太和縣游擊隊二大隊大隊長、紅一軍團一師三團總支書記、政治委員等職。1934年3月獲紅軍三等紅星獎章,參加了舉世聞名的二萬五千里長征。
全國解放后,蕭鋒將軍曾任華東軍區裝甲兵副司令員,第一、三坦克學校校長。1955年被授予大校軍銜。1957年調任北京軍區裝甲兵副司令員、顧問。1961年晉升為少將軍銜。
從放牛娃到開國少將
我的父親少年時家境十分困苦。在他6歲時,給地主做雇農的我的爺爺便撒手人寰,他只好拉著我瞎眼的奶奶到地主家討飯,給地主家當起了放牛娃。
好不容易饑寒交迫地挨到了9歲,父親又被送到十里外的陳家鋪子學習裁縫。那時的學徒實際上是先給師傅家做下人,且打死不償命。他剛去一個月時,不小心弄斷了一根針,被師傅看到了,便順手拿起身邊的鐵尺子憤怒地向他頭上連續打了三下,打得他頭破血流。即便如此,我的奶奶也只是用“厥圜草”敷在他的頭上,迫于生計又讓他回去繼續當學徒……

為了不被人欺壓、凌辱和剝削,1927年,年僅12歲的父親便光著腳丫子,攥著兩個小拳頭,衣衫襤褸地與成年人一道,高舉著代表“信仰”的鐮刀錘頭的旗子加入“推翻一個舊世界、建立一個新社會”“窮人翻身當家做主人”的革命隊伍中。
在革命隊伍中,父親雖年紀小,卻表現出驚人的毅力和勇氣,無論是長途行軍還是激烈戰斗,他都咬牙堅持,從不言退,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上迅速成長,從一名普通戰士,逐步成長為紅軍、八路軍的優秀指戰員,直至成為建國后第一批被授銜的開國少將。
抗擊日寇屢戰屢捷
在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時期,特別是在華北的晉察冀和山東地區,父親因其在戰術運用上的靈活多變而聲名鵲起。他擅長開展游擊戰,將地道戰、麻雀戰等經典戰法運用得爐火純青,讓日偽軍防不勝防,在軍中被稱為“戰場發明家”。
1938年3月,我的父親接到時任軍分區司令員楊成武的指派帶領隊伍趕往淶源城東,準備迎擊來勢洶洶的日軍。那時候,日本軍隊攻勢特別猛,直接派了9架飛機轟炸淶源。咱們的部隊因為沒有防空武器,只能一邊打一邊往后撤。
3月26日,一千多名日軍攻占了淶源縣城,接著又派出了300多人往石佛方向進發,但這次日軍卻是一頭扎進了我軍的包圍圈,我父親帶領戰友們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打死了50多人。
在接下來的兩個多月里,在我父親和他的戰友們和日軍進行了多次血戰,不僅收復了來源縣城,還擊斃包括一名大尉級軍官在內日偽軍數百人,繳獲大批輕重武器和后勤物資,在當地建立了4個區一級的抗日根據地,有力的打擊了日軍的囂張氣焰。
“他一生打過1365次戰斗,6次負重傷,先后榮獲二級八一勛章、二級獨立自由勛章、一級解放勛章、一級紅星功勛榮譽章。父親雖然去世30多年了,但他留給我們的是無價的財富。”在4個多小時的采訪中,蕭南溪對父親那些血與火的往事如數家珍。
將軍的64年日記
20世紀20年代,江西省吉安便有了黨組織。我父親就是在這里遇到了革命道路上的領路人,也是我的母親蕭曼玉女士,從此我父親便積極投身到了偉大的革命事業中。
彼時,我的母親蕭曼玉是吉安白鷺洲中學的一名中學生,在校期間,受到黨的啟蒙教育,思想進步。而其父親所在的裁縫鋪就設在白鷺洲中學旁邊。1927年夏天,我的父親和母親在由贛東向贛西的渡船上巧遇,而后相識、相知,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父親的將軍日記
當年秋天,在中共贛西南特委和泰和縣委書記康純的領導下,我的父母一起參加了萬安“農民暴動”。次年1月份,他們動員了42個蕭氏弟兄參加了“泰和紫瑤山游擊隊”,我父親當時是一小隊隊長,母親是游擊隊文書和士兵委員會主任。
此后,我的父親母親又一起參加了四打泰和、九打吉安的戰斗,并四次挑糧上井岡,為“朱毛紅軍”貢獻4.8萬擔稻谷,其中還配合粟裕的紅28團二營打了“新老七溪嶺”殲滅戰、新城戰斗,將敵偽縣長張開陽活捉,我的母親立得頭功。
隨著革命戰果的不斷擴大,上級要父親寫戰報,這可難壞了當時大字不識的父親。這時作為戰友的我的母親不僅替他完成了任務,還主動當起了父親的識字老師,并建議他用記日記的方法學習文化,提高思想理論水平。就這樣,我的父親用五顏六色的包裝紙,用繳獲的鋼筆、鉛筆開始“寫”日記,記錄戰斗經歷和心得。從最初的簡單字句到后來的詳細敘述,日記成了他成長的見證,使他在戰火中不斷提升自己,逐漸成為一名文武雙全的將領。
在家風里成長
1982年2月1日,我父親將1928年到1942年的部分日記無償地捐獻給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現國家博物館)。當時,有媒體記者問父親:“蕭鋒將軍,是什么力量使您能持之以恒記日記幾十年?”父親堅定地回答:“是信念!信念支配著行動。有了堅定的革命信念,就不會把記日記看成平常的事’。”

無論是爬雪山、過草地,還是在槍林彈雨中,我的父親從未停止過記日記。小休記地名、大休寫事件,他憑著堅韌不拔的毅力寫日記,出版了《長征日記》《十年百戰親歷記》等書籍,成為自學成材的紅軍軍旅作家。
1988年的一天深夜,我看到父親房間還亮著燈,知道他又在整理材料,打算勸他休息,進屋后看到父親淚流滿面,面前的稿紙上也已全是淚斑。父親看我來了,他說:“孩子呀,我那些戰友的事情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他們有的比我有能力,有的比我有文化,有的比我會打仗,但是他們都走了。我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幸存者,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把這些光輝事情寫下來,你們一定要把它傳下去!’”
崢嶸歲月幾十年,轉戰全國各地,許多革命先輩的英勇事跡因父親的日記,被以珍貴的文字形式保留了下來。
我父親生前多次回憶,他身邊的許多好戰友,好戰士,剛才還有說有笑,轉眼之間就犧牲了。
我父親清楚記得,過草地時,偵察連的崔明義班長,行軍中他一會兒幫這人拿行李、一會兒幫那人背槍;自己帶的青稞炒面,那是過草地的命根子啊,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拿出來和戰友們分享。有一天,由于天黑看不見,他滑進了泥沼,我們收容隊的十幾個人趕忙趴下把槍遞過去救他,崔班長用盡最后的力氣大呼:“傻瓜!別過來,一個還不夠嗎,還要再搭上一個!”父親在日記里寫下:“我們就眼看著他被泥沼吞噬……多好的戰士啊!”
父親的日記不僅記錄了戰爭的殘酷,更展現了戰友間的深厚情誼。每一頁都浸透著對犧牲的戰友們的緬懷和對未來的期許。這些文字,如同歷史的見證,激勵著后人銘記歷史、珍惜和平,讓后人深刻感受到和平的來之不易。
父親崇高的人格激勵著我,不僅要傳承革命光榮傳統,更要在弘揚紅色基因的道路上矢志不渝。
在父親去世后,我接過了父親手中的筆。她從一個對電腦一竅不通的人,到能自如地操作基礎的編輯軟件,并且參與策劃拍攝了數字電視影片《蕭鋒血戰陳莊》。20多年來,我將父親的10多部半成品書稿整理編寫成《蕭鋒征戰記》《金門戰役的紀實本末》等三部書。
除日記外,父親傳下來的還有良好的家風。一直到我父親去世,我們家每年除夕還都吃憶苦飯。窩窩頭是真正的糠,再弄點咸菜,小孩子根本咽不下去。父母一生簡樸,他們省吃儉用,用微薄的薪水養育了30個烈士遺孤和親屬的孩子。父親去世那一天,還催著母親把自己的半個月工資寄給老家南溪村的五保戶。父親視名利為過眼云煙,他說,和烈士比,他們得到的太少,自己得到的太多……父母沒有留給我多少錢財,留給我的都是無價的精神財富。
(本文內所有圖片均由被采訪人提供)
中國少年報·未來網記者 蘇建軍
編輯:郭超